我们去生活

		
		背负蓝天、炎日
		面对黄土、浊水
		一群古老而厚实的犁
		翻啃着  翻啃着
		这吃不尽的坎坷泥

		我也可以去这样生存
		牵着黎明的纤索
		肩着沉重的负担
		破衣、破鞋、破草帽
		赤着背、膊、脚、眼睛、晃动的心
		为每日的三升米、五两油、半碗盐
		混合在直立屋顶的烟柱下
		流汗、流血、含辛茹苦地
		卖力、卖命

		毕竟有一天
		脱了一层的皮肤下
		我回了晚黄昏的昏花
		多彩的云
		黯淡的星光
		于是，我不再言语
		一千遍地重复
		我也可以去这样生活

		匆匆忙忙，走过
		流下最简朴、现实的对白
		我也会打盹
		伏身在温暖的杂货堆上
		什麽也不去想

		我也可以这样去生活
		一面打量陈旧的街景
		一面暗徇路上的人行
		等待笑语，百般逢迎
		吹嘘自己最最正宗的产品
		为了整日的时光真的变成黄金
		垒起日思夜想的窝居
		争斗、嘶吼，不遗余力地
		聚钱、聚气

		毕竟有一天
		嘴角折叠起的鱼尾纹上
		挂起了苍老的生命
		多病的疾体
		于是，我拄着拐杖
		点击着路面的石板
		我也可以这样去生活

		赤裸裸一丝不挂
		任虫咬恶气侵袭
		抬起死亡恐怖的枪口
		指向自己同样的血肉
		和自己血肉同样有过的善心

		我也可以这样去生活
		让自己的炮火炸碎
		自己的腿骨和
		自己的脑颅
		血、肉、灵魂、不死的情
		统统交给人、人的上帝、人划的疆界

		我也可以这样去生活
		不知为谁
		因为不愿为自己
		只一味地服从
		一味地抢先送出自己的生命

		我也可以这样去生活
		无力地洒下一点同情的热泪
		以期待别人同样地洒下同情
		在生与死的路口徘徊
		震撼一下愚昧麻木的窗棂

		我也可以这样去生活
		可是，我不能！
		千丝万缕的牵挂和无边无际的烦恼
		束缚着我的手脚
		占据着我的灵魂

		一九八六。三。三。